在香港第三高的大東山上,天氣變幻莫測,那裏孕育的生物,有時也讓科學家意想不到。兩棲爬蟲類專家劉惠寧就曾經在這裏找到香港罕有的小蝸牛,教他雀躍不已。不過隨着網絡社交媒體的興起,從前靜謐的山野溪林,如今越來越多人類活動,對自然生境帶來潛在威脅。他期望,珍貴天然寶庫可以得到適當的保護與管理,讓人與自然共融,人為干擾不增,物種多元不減。
雖然一百年前已經有人開發這片高地,但是爛頭營有限度的簡樸石屋和簡約生活,並未破壞大東山的原始風貌。劉惠寧和他的生態學家朋友曾經在這裏進行物種研究,對大東山留下不錯的印象:「Sunset Peak 應該是一個已知的、幾重要的 Biodiversity Hotspot(生物多樣熱點),資料應該有很多,植物應該都有不少特別的東西。」
有一次,他在大東山進行博士研究時,撿了一隻蛙帶回實驗室,撿取時連同一些枯葉帶走,讓蛙兒保存在濕潤的環境之中。拿回去之後,他為蛙兒做標本處理時,發現那些枯葉有點特別;當他們枯葉放進冰箱之後,發現枯葉上有些微粒變了白色,好像沙粒,「剛好有個朋友在同一個 Lab(實驗室), 做蝸牛研究。我給他看,發覺是香港沒有見過的蝸牛,是一種 Micro Snail(微型蝸牛),通常你用眼睛不會特別留意到」。雖然做紀錄的不是他本人,但能把標本帶回實驗室的,他對於那次發現還是挺高興。
他對動物的熱愛源於家庭背景,「因為我小時候很喜歡動物,我爸爸養了很多寵物,其實不單止貓狗,還有魚、倉鼠、葵鼠、白鴿,和很多鳥類。受他影響,自小對動物很有興趣」。另一位啟蒙老師是就讀聖類斯中學時的鮑嘉天神父,是聖類斯中學生物科的老師。鮑神父教中六、中七,但在劉惠寧讀中三時,鮑神父有天來到他們的課室,說想找一些志願者幫他在學校造一個水族箱,想研究香港的淡水魚,「我和幾個朋友都喜歡釣魚,所以四個人一起舉手,幫他設置水族箱」。
鮑神父帶同學們上山採沙,「因為他說想研究本地的魚,不可以去水族館買白色的沙。所以我們就上去港大後面的龍虎山其中一條溪,拿本地的沙。(鮑神父)第一次帶我們上去時,看到很多蝌蚪,又找到溪邊的蜥蜴,最興奮的,就是找到一條水蛇」。
那條水蛇像筷子般粗,同學用網把牠捉回學校飼養。鮑神父是香港自然史學會的會員,學會由 John Romer 創辦,Romer 就是 1952 年發現盧氏小樹蛙的英籍動物學家。鮑神父認識他,就拿那條蛇給他鑑定,確認是香港後棱蛇。
「我們嘗試養牠,哄牠吃東西。我們以為,在水中的蛇很自然地覺得應該會吃魚、蝦、青蛙,但結果都不吃,最後嘗試蚯蚓,結果牠馬上吃,變成一個小發現,沒有人發現嘛,所以很開心。」自此之後,劉惠寧就醉心研究兩棲爬行動物,以後放假就跟鮑神父尋找小動物,觀察牠們的行為和習性。
為了做研究,他曾經借用大東山上的爛頭營。「當年認識一位在嘉道理農場暨植物園工作的朋友,持有其中一間石屋的鎖匙。是當時屋主把鑰匙交給嘉道理農場的,他說如果有心人想上去大東山工作,可以借用石屋。當時我在香港大學做一個全港性的生物多樣性調查,包括大嶼山和大東山。」
研究工作日以繼夜,所以他就借了石屋的鑰匙。「應該是 1996 或 1997 年。我當時幫 David Dudgeon (杜德俊,香港大學生物科學學院院長)做一個項目,另一位同學做淡水生境的昆蟲,包括上面的游泳池。但我們所做的不單止是看那裡,還看林、溪、草地,所以我們經過爛頭營好幾次。」
他雖不是爛頭營的常客,但身為生態學家,他也希望石屋往後的保育,可以兼顧附近的生境。他說,做生物多樣性研究之前都有去過爛頭營一帶,那時石屋都相對保存得好,沒什麼破爛,又不會被人弄髒。「但近期再上去,見到有很多人露營,有些營幕被人用完即棄,很誇張,很過份。最初爛頭營基本上不是很多人,又沒有社交媒體,沒什麼人去打卡。」
自從網絡社交媒體發達,就越來越多人跟風登上爛頭營,遊人的習慣也改變了。另方面,劉惠寧也察覺,石屋群太久沒人打理,現況有點破舊。「屋都要有些 upkeep (保養),有人住會保養得好些。上面都不是一般的環境,常年刮大風卻也很潮濕。」
2023 年,爛頭營游泳池突然出現了一條錦鯉,他擔心,魚兒會觸發其他人爭相放生,破壞該處生態。「如果只得一條我又不是太擔心,牠繁殖不了。但最擔心是有人拍照放上網,說很美,很可愛,但孤零零,要多點陪伴,當有群落形成就麻煩了,因為牠們會吃一些 algae(水藻),會對生境有影響。」
爛頭營位於大嶼山郊野公園的不包括土地範圍內,不受相關法例監管。其作為一個郊遊熱點,該可以如何保育。他察覺到「就算你甚麼都不做,應該都很多人上去拍照、打卡。所以我想是怎樣引導那些人上去,享受到自然風光之餘,也不會對那個大環境有特別影響。」
只要有良好的管理,他認為在該區設立營地等康樂設施未嘗不是好事,「因為社會確實有這樣的要求,而這麼好的環境,我覺得不應該只有一小撮人享用。當然也不是說,仼何人都歡迎,因為過量遊人或會引起不好的影響」。所以管理很重要,確保遊人會有責任地活動,不會破壞環境。「其實他們上到去,管理得好,某個程度都是教育;讓遊人知道,在那裏這麼好的環境,你怎樣去享受方能不破壞呢?」
至於爛頭營的石屋群,劉惠寧擔心的是,像香港一些偏遠的舊村落,村民人去樓空,房子都破落了,然後變成廢墟,逐漸被人遺忘。他期許:「如果可以復修,將石屋的故事說出來,讓它的生命得以延續。所以,請你們加油!」



